苏轼宋词赏析:《念奴娇·赤壁怀古》|翻译|赏析|讲解

【作品简介】

  《念奴娇·赤壁怀古》由苏轼创作,被选入《宋词三百首》。苏轼谪居黄州,游黄冈赤壁矾,抚今追昔,写下了这首词。词中描绘了赤壁雄伟壮丽的景色,歌颂了古代英雄人物周瑜的战功,并抒发了作者自己的感慨。全篇将写景、怀古和抒情结合在一起,纵横古今,意境宽阔,是豪放词风代表作。起调将奔腾的长江与飞逝的历史相交织,造成宽阔邈远的抒情空间。然后联想自己壮志未酬、人生失意的际遇,感慨万端。全词的气氛是开朗、豪迈的,虽然露了一种低沉、消极的情绪,但不是主要的。全词既有历史的沉重感,又有对现实的责任感,是一支磅礴凝重、回肠荡气的悲壮乐章。

【原文】

  《念奴娇·赤壁怀古》

  作者:苏轼

  大江(1)东去,浪淘(2)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3)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崩云)(4),惊涛拍(裂)岸,卷起千堆雪(5)。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6),小乔(7)初嫁了(liǎo),雄姿英(yīng)发(8)。羽扇纶(guān)巾(9),谈笑间,樯橹(10)灰飞烟灭。故国(11)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12)。人生(13)如梦,一尊还酹(lèi)(14)江月。

 

【注释】

  (1)大江:长江。(古时“江”特指长江,“河”指黄河)。为古今异意。

  (2)淘:冲洗,冲刷。

  (3)故垒:黄州古老的城堡,推测可能是古战场的陈迹。过去遗留下来的营垒。

  (4)人道是:人们传说是。周郎:周瑜,字公瑾,庐江(今安徽庐州)人。建安三年,自居巢还吴,孙策授其建威中郎将,逾时年二十四岁,吴中皆呼为周郎。穿空:形容峭壁耸立,好像要刺破了天空似的。 周郎:周瑜(175-210)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人。东汉末年东吴名将,因其相貌英俊而有“周郎”之称。周瑜精通军事,又精于音律,江东向来有“曲有误,周郎顾”之语。公元208年,孙、刘联军在周瑜的指挥下,于赤壁以火攻击败曹操的军队,此战也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公元210年,周瑜因病去世,年仅36岁。(安徽庐江有其周瑜墓。)

  (5)雪:比喻浪花。千堆雪:形容很多白色的浪花。

  (6)遥想:形容想得很远。当年:当时,或解作盛壮之年。

  (7)小乔:乔玄的小女儿,生的闭月羞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周瑜之妻;姐姐大乔为孙策之妻,有沉鱼落雁、倾国倾城之貌。 

  (8)英发:英俊勃发。

  (9)羽扇纶(guān)巾:手摇动羽扇,头戴纶巾。这是古代儒将的装束,词中形容周瑜从容娴雅。纶巾:古代配有青丝带的头巾。

  (10)樯橹:这里代指曹操的水军战船。樯,挂帆的桅杆。橹,一种摇船的桨。(所谓樯橹,物也;所谓强虏,人也。自古便有樯橹与强虏之争,记得上此课时,老师也曾对这两个词进行了分析,出于不同的版本,要看编者的喜好以及个人的理解,并没有所谓的对错,这两个词用于此处皆对,所以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用,不过考试时最好根据课本。鄙人认为,有争论的东西出在考试卷上需要慎重。现在人教是用“樯橹”。)(苏教版作“强虏”)

  (11)故国:这里指旧地,当年的赤壁战场。指古战场。指假战场黄州。

  (12)多情应笑我:应笑我多情的倒装。华发:花白的头发。  华:《现代汉语词典》这个字读huā(一声),花白义

  (13)人生:现有版本作人间。

  (14)尊:同“樽”,酒杯。

  (15)酹(lèi):(古人祭奠)以酒浇在地上祭奠。这里指洒酒酬月,寄托自己的感情。

 

【翻译】

  长江向东流去,波浪滚滚,千古的英雄人物都(随着长江水)逝去。那旧营垒的西边,人们说(那)就是三国时候周瑜(作战的)赤壁。陡峭不平的石壁直刺天空,大浪拍击着江岸,激起一堆堆雪白的浪花。江山象一幅奇丽的图画,那个时代汇集了多少英雄豪杰。

  遥想当年的周瑜,小乔刚嫁给他,他正年经有为,威武的仪表,英姿奋发。(他)手握羽扇,头戴纶巾,谈笑之间,(就把)强敌的战船烧得灰飞烟灭。(此时此刻),(我)怀想三国旧事,凭吊古人,应该笑我自己多情善感,头发早早地都变白了。人生在世就象一场梦一样,我还是倒一杯酒来祭奠江上的明月吧!

 

【讲解】

  题中的赤壁,是黄州(在今湖北省黄冈县)城外,长江北岸的一段红色山崖。“怀古”,是古人写诗词常常采用的一个题目。在这类作品中,作者往往借助歌咏历史事迹来抒发自己的感慨。这首词就是苏轼游览黄州赤壁想到历史上有名的赤壁之战,有所感触而写。其实,距今一千七百多年前,魏、蜀、吴三国争雄,吴国名将周瑜联合刘备,利用火攻大破曹操水军的地方是另一个赤壁,它是今天湖北省武昌县西南的赤矶山。这里词人借怀古以抒怀抱,不一定拘泥于地点的确凿。
  怀古的重要一环,是怎样把今和古联系起来。苏轼望着波祷滚滚的长江,想到自古以来那些才华出众的人物都已随同时间流逝而消失,犹如被源源而来的浪涛从历史上冲洗掉了一样。于是,他用“浪淘尽”三个字,把眼前的长江和历史上的人物巧妙地联系起来,在这种自然而又形象的联想中,表现他对历史人物的怀念。大江即长江。这里用“大江”,除去由于声韵的要求外,也显得更有气魄。“千古”,指久远的年代。
  接下去,作者把目光从江涛转向赤壁,而首先引起他注目的是古代留下来的战争遗迹。“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故”,旧的。“垒[lěi]”,指营盘。“人道是”,据说是。“周郎”,即周瑜,他二十四岁就当了将军,当时吴国人称他为周郎。这三句词说,在那古代营盘西边,据说,就是三国时代周瑜打胜仗的赤壁。点出了赤壁的历史意义,也为下片歌颂周瑜埋下了伏笔。那么,作者当时看到的赤壁,景象如何呢?“乱石穿空”,陡峭的石崖直插高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吓人的大浪头,拍打着江岸,激起的浪花象无数堆耀眼的白雪。面对着这雄伟的景象,难怪作者要赞叹不已:既赞美这雄伟的大好河山,更赞美历史上曾经在这里叱咤风云的无数英雄豪杰。
  词的上片,着重写景,带出了对古人的怀念。下片,就转入对赤壁之战的中心人物周瑜的歌颂。苏轼写这首词时,距离发生于公元二○八年的赤壁之战,已有八百多年。他想象着几百年前的往事,用“遥想”两个字把我们引向了遥远的过去。“公瑾[jǐn]”,周瑜的字。“小乔”,周瑜的妻,是当时著名的乔氏姊妹中的妹妹。词中提到他们的婚事是为了突出周瑜年轻得意的神态。作者用“雄姿英发”来形容周瑜气度雄伟、人才出众。在作者的想象中,周瑜身着戎装,手摇羽毛扇,头戴着配有黑丝带子的头巾(纶[guān]巾),风度潇洒,从容指挥,在说笑之间,轻而易举地就把曹操水军战船烧成灰烬。“樯[qiáng]”,帆船上的桅杆。这里用“樯橹”代表曹军的战船。“羽扇纶巾”,写出了周瑜的神态。“谈笑间”,突出了他的自信和才略。“樯橹灰飞烟灭”,六个字就再现了一场历史性的大战。寥寥几笔,显示了作者艺术概括的才能;字里行间,倾注了作者对周瑜的由衷赞赏。
  对历史人物的景仰,正包含了对自己现实状况的不满。对比之下,四十七岁的苏轼深为自己不能象周瑜那样年纪轻轻就建立了卓著的功业而感叹。他只好用自我嘲笑的口气说:“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象他这样,通过想象去经历(神游)那三国(故国)的赤壁之战,人们大概会嘲笑他太富于感情,因而过早地有了花白头发(华发)吧!自嘲之余,一种看破红尘的消极情绪油然而生。“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尊”,酒杯。一尊是一杯酒的意思。“爵[lèi]”,洒酒表示祭奠。他忽然觉得,人间不过象梦境一样,不要徒然感叹了,还是给江上的明月,献上一杯酒,伴月痛饮吧!
  这首词是苏轼的代表作。虽然结尾流露了消极情绪,但从全词看,气魄宏伟,视野阔大,对壮丽河山的赞美,和对历史英雄人物的歌颂,构成了豪放的基调。原载:《唐宋词选讲》作者:陆永品

 

【赏析】

  众所周知,《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苏东坡豪放词的代表作。但它究竟豪放在哪里,似还须详加探讨。

  首先是思想感情的豪放,这是豪放词的灵魂。而感情的豪放必定以充实的思想内容为基础,否则就只剩下一堆空洞的豪放语,那是“伪豪放”。感情充实与否,关键在于有没有自我真情的抒发。东坡的这首豪放词正得力于此。上阕至下阕的前半部分以赤壁为背景,抒发了对祖国悠久历史与壮美江山的崇敬之心,并由衷赞美了它们所哺育的、以周瑜为代表的英雄人物,感情激昂饱满,酣畅淋漓。接下来突然转到对自己老大无成的感慨,而这正是东坡被贬黄州后内心的真实写照。这种巨大的感情落差,不但没有减弱豪放词的色彩,反而大大增加了它的力度。须知大豪放之人,往往经历过大悲伤的磨难,一路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的人是很难陶冶出真正的豪放情怀。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对周瑜和自己形象刻画所用的笔墨极其得当。对周瑜不惮其详,用词评家的术语,“雄姿英发”是谓“点”——对周瑜的形象作了最生动的概括。“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是谓“染”——从不同方面铺陈他如何雄姿英发。对自己不惮其略,一句“早生华发”将自己的感慨尽包其中。尤其值得辩驳的是最后两句。有人说这首词前面都很豪放,只是最后太消极了,有败笔之嫌。这真是天大的误解。理解“酹江月”的行动要和开头对“大江东去”的凭吊相结合。东坡的意思是说,虽然周瑜不愧是英雄,但他在历史上也是短暂的,也不能逃脱被“浪淘尽”的命运。那么什么才是不朽的呢?看来只有那永恒的江月了,所以我这杯酒还是祭奠它吧。这是在大悲哀之后的大超脱、大旷达,绝不能仅因出现“人间如梦”,就片面地说这是消极。总的来说,全词的感情曲线经历了“赞美”、“悲伤”、“超脱”三个阶段,而且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其次是时空观的豪放。诗人要有敏锐的思致,重要的表现就是要有超出常人的时空观,亦即能突破自然时空的限制而进入更广阔的心理时空。正如《文心雕龙·神思》所云:“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而此词最能体现豪放时空观的是第一大句:“大江东去”——豪放之空间观也;“千古风流人物”——豪放之时间观也。而最妙的是“浪淘尽”三个字。“浪”尚属空间范畴,但“淘尽”的则是属于时间范畴的千古人物,这样就紧紧地把空间与时间结合在一起,真是神来之笔。难怪它能和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一样,成为最能抒发作者情感的代表句。在豪放的时空观的基础上,该词的写景力度也得到极大的提升。“乱石”三句写景,有生动的形状,如“乱”、“千堆”;有出神入化的势态,如“穿”、“惊”、“拍”、“卷”,甚至暗含了巨大的声响和鲜明的颜色,如从“惊”和“拍”二字上,我们仿佛听到轰隆隆的巨响,从“雪”字上我们仿佛看到了耀目的光彩。总之,笔笔都有强大的震撼力。

  最后是音律的豪放。对此词评家有不同的看法。认为“词别是一家”的“本色派”对此持批评态度,认为苏轼的一些词作“虽工,而不入腔处,正以不能唱耳”(彭乘《墨客挥犀》),“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陈师道《后山诗话》)但东坡并非真的是“棒槌”,只是“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陆游《老学庵笔记》)。之前苏轼曾作《江城子·密州出猎》,并有一段自我评价:“虽无柳七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与鲜于子骏书》)从这“呵呵”一笑的调侃中,我们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苏轼对这种有意拗折的风格是多么自负。这次他又故意选用了原本用来描写婀娜美女的词牌《念奴娇》,来描写具有天风海雨般气势的赤壁怀古词,再次体现了“横放杰出,自是曲子中缚不住者”(《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晁补之语)的豪放本色。这首词在具体行文中不避讳某些字的重复,如“江”和“人”都出现了三次,“国”、“故”、“如”、“千”都出现了两次。在句子的安排上也与通常的曲拍多有不合,如“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和“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按惯例当以四、五的句式为宜,但苏轼都断为五、四的句式,这样唱起来难免给人以拗折之感,但苏轼却敢于变着调地这样唱,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词坛佳话:“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词如何?’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俞文豹《吹剑续录》)在东坡绝倒的时候,我们仿佛听到他“呵呵”地笑道:“子真知我者也!”

  (作者 赵仁珪 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

 

【拓展阅读】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作年新考论

  作者:杨松冀


  内容提要 学术界一般依从南宋傅藻的观点,认为此词为苏轼元丰五年七月游赤壁后继《前赤壁赋》而作。比较《念奴娇》词和《前赤壁赋》描写的情境,二作当不可能因同一次赤壁之游而作;词中对英雄人物的热烈歌颂和“人间如梦”的人生悲慨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冲突,此种强烈情绪必因一非常事件之触发。考北宋史实,元丰四年十一月宋师“灵州溃败”,可能这正是本词创作的原因。因苏轼得到宋师失败消息当在该年十二月中下旬,故本词亦当作于是时。另本词的词牌、词题、词句以及形象的塑造和谋篇布局中都暗藏玄机,这些都为元丰四年说之有力证据。
关键词 创作时间 创作原因 黄州 元丰四年 大雪 灵州溃败

  众所周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是我国豪放词的奠基之作,自其问世以来,虽然有人非议其豪放不合律之瑕疵,但其“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的逸怀浩气,其对后来辛派词人豪放词风的形成以及对元明清后代词人的积极影响是无法估量的。然而,自此词问世900多年来,学者们几乎众口一词,都认为此词是苏轼游赤壁之后的怀古之作,元丰五年苏轼“三咏赤壁”也几乎成了不易之论。笔者在研读苏轼生平经历及其作品时,对上述的关于苏轼这首著名词作的创作原因和创作时间的传统观点产生了怀疑,因为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发现任何史料证据可证明上述之观点。不言而喻,搞清楚该词的具体创作时间,对于确定词的主题思想以及了解诗人当时的思想状况,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故笔者不揣浅陋,试图对上述问题进行探究,引玉之砖,恳请方家指正。


  一
  关于《念奴娇·赤壁怀古》词创作的具体时间,学术界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
  元丰五年七月说。此说出于宋人傅藻,其在《东坡纪年錄》中云:“元丰五年壬戌先生四十七岁,(七月)既望,泛舟于赤壁之下,作《赤壁赋》,又怀古,作《念奴娇》。”[1]1755此说已经被苏词研究专家们普遍认可,如朱祖谋《东坡乐府》、唐圭璋《全宋词》、龙榆生《东坡乐府笺》、石声淮、唐玲玲《东坡乐府编年笺注》、孔凡礼《苏轼年谱》、薛瑞生《东坡词编年笺证》、邹同庆、王宗堂《苏轼词编年校注》等皆依此说。显然,这是学术界最为流行的说法。
  元丰四年十月说。主此说者为清代著名的苏轼研究专家王文诰,其《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卷二十一云:“(元丰四年辛酉十月)赤壁怀古作《念奴娇》词。”[2]584王文诰没有说到自己的编年依据,其说亦鲜有依从者,但其说却最为接近真相。
  元丰五年四月说。王水照先生《苏轼传》中曾有此说,见该书第七章“三咏赤壁成绝唱”。[3]295
  元丰五年八月说。持此说者有朱靖华[4]734、饶学刚[5]84先生等。
  以上诸说有两个共同点:其一,都认为此词是苏轼游赤壁后怀古而作;其二,都只提出观点,并无具体之证据。笔者以为,没有确凿之证据,武断地下结论,是难以令人信服的;况且,仅仅凭借词题“赤壁怀古”和词之内容,就断定此词一定是诗人游赤壁后所作,也是不充分的。在此,我们只讨论最流行的第一种观点。
  请看傅藻的说法:“元丰五年壬戌先生四十七岁,(七月)既望,泛舟于赤壁之下,作《赤壁赋》,又怀古,作《念奴娇》。”傅的这段话表明了两点:第一,《前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词是因同一次游赤壁之后所作,且后者是继前者而作;第二,二篇作品同作于这年七月,写作时间当不会相隔几天。
  首先,把《念奴娇·赤壁怀古》词置于《前赤壁赋》后不妥。
  比较二作可知,一写夜晚的景象:月白风清,江平浪静,这是一个静谧安宁而又舒适的夜晚!时间地点交代得非常清楚,它很明显是苏轼回家后回忆游览时的情景而作。一写白天的景象:乱石峥嵘,雪浪滔天,一副惊心动魄的长江风浪图。从二作的意境来看,前者是清旷洒脱,后者是慷慨豪放;从二作的记叙方式来看,《前赤壁赋》是追记七月十六晚上游赤壁时的情景及经过,而《念奴娇》词则是先从眼前的大江写起,再转到西边的赤壁,明显是即景抒怀。无论从所写景象、两作所表现的意境情感以及写作角度来看,二者相差都太大,因此二作决不是因同一次赤壁之游而作,傅藻把二作系于同事同时,显然是不妥的,故其“元丰五年七月之说”亦是不可靠的。
  其次,《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也不一定是游赤壁后之所作。
  苏轼贬居黄州四年又二月,先寓居城东南之定惠院,后迁居城南之临皋亭,元丰五年十月后迁居东坡之雪堂。据苏轼《记赤壁》文云:“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6]2255临皋亭至传说中的赤壁大战遗址城西之赤壁矶不过数里,只要愿意,诗人可日日游赤壁。又据其《秦太虚题名记》一文记载,早在元丰三年八月,“时去中秋不十日,……独与儿子迈棹小舟至赤壁。”而据饶学刚先生《东坡先生游踪考》一文考证,苏轼谪黄期间,游赤壁有案可查者就有十次。[7]81-87苏轼自己也说“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可见苏轼游赤壁是很频繁的。而到元丰五年七月,苏轼游赤壁有案可查者即已有三次,但为什么苏轼偏偏在元丰五年七月游赤壁之后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词呢?虽然传说中的古代赤壁大战遗址就在诗人居所之西边不远处,但古人作怀古诗词并非一定要亲临古迹一游之后才能作,故《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为游赤壁后所作的观点也是欠说服力。


  二
  那么这首词到底作于何时,作者又是在什么背景下创作此词呢?关于《念奴娇·赤壁怀古》词,大家是再熟悉不过了,虽然自其问世以来就争议不断,但如下几点应是众所公认的:第一,这是一首气势磅礴意象恢宏的豪放词;第二,这是一首情感强烈激昂慷慨之作;第三,这是一首对三国英雄人物周瑜的激情赞歌;第四,此词乃作于临皋亭家中,观察点也应是临皋亭而非赤壁。而这几点恰恰是本文的关键所在。笔者以为研究者在研读这首词时,似乎忽视了对这样几个问题的思考:其一,在全部苏词中此词是独一无二之作(在现存的全部苏词中只有两首“念奴娇”词,另一首是《念奴娇·中秋》,而如此慷慨激昂大气磅礴却唯有此篇),这是为什么?其二,九百多年以来,众口一词评定其为豪放之作,但苏轼贬黄期间始终处于一种忧谗畏讥潜心内省的精神状态下,为何突发此豪放情怀作此等惊世骇俗之作?其三,作者塑造周瑜英雄形象目的何在?难道就仅为反衬自己华发早生功业无成吗?其四、当时的苏轼寓居之地黄州临皋亭,距西边赤壁矶不过数里,诗人只需在家凭窗远眺,即可随时观赏到赤壁之景,他不一定非要游赤壁之后才能创作“赤壁怀古”词。故我认为苏轼在贬居黄州时的那种潜心内省、忧谗畏讥的心态下,突然创作此等大气磅礴情感强烈的豪放词,一定是有重大事件的刺激,决不仅仅是因为游历了日日可游之赤壁之后就能创作出来的,正所谓赤壁日日可游但《大江东去》词绝非随时可作!故苏轼创作此词必有更为深层的原因。为了解开上面的疑团,我们先还是来了解苏轼贬黄期间的思想实践。
  首先,忧谗畏讥修身养性的独善思想和“虽废弃,未忘为国家虑”的兼济思想并存。
  苏轼因诗贾祸,“乌台诗案”使苏轼由一个大州太守顷刻间变成阶下囚徒,期间性命几乎不保,出狱后贬谪黄州,于元丰三年二月一日到黄,元丰七年四月离黄,在黄州共历四年又两月。苏轼贬居黄州期间,不得不深刻反思。他于元丰七年四月离黄州前所作的《黄州安国寺记》,清楚地表明了他这期间的反思,诗人“间一二日辄往安国寺”、“焚香默坐,深自省察”、意图“收召魂魄,退伏思念,求所以自新之方”、乃至想“洗心归佛祖”,然经近五年的潜心内省,却始终“求罪垢之所由生而不可得”。从苏轼黄州时的实践来看,其“所以自新之方”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
  第一,时时小心,处处留意,尽量少作文字,绝不给“好事君子,便加粉饰”把柄。在黄期间,苏轼曾多次婉言谢绝为人作文字。他自己所作的诗文书信,亦深恐为人传抄而多次于与友人的书信中叮嘱“乞不示人”,不要“轻以示人”、要“深藏之不出”,甚至“看讫,便火之”。更有甚者,元丰五年,诗人的好友杜道源病卒,苏轼曾致信其子杜孟坚,表达了自己不能亲往祭奠的歉意,贺生吊死,乃人伦之至重也,而诗人竟“恐畏万端”、“无缘往吊”,这已经是居黄的第三年了,足见其谨慎小心忧谗畏讥之程度。第二,修身养性,或学佛参禅或养气服丹。诗人一方面“焚香默坐”,“唯佛经以遣日”(《与章子厚参政书》),另一方面又“用道书方士之言,厚自养炼”(《答秦太虚书》)并服用丹砂、还曾“借得天庆观道堂三间,自冬至日起,斋居四十九日”[8]1233,真是虔诚向佛潜心修炼,不惟见诸语言文字而且付诸实践行动了。第三,研读经书,著书立说。据苏轼与友人信中自述,“某闲废无所用心,专治经书。一二年间,欲了却《〈论语〉说》、《〈书〉传》和《〈易〉传》。”“到黄州无所用心,辄复覃思于《易》、《论语》,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卷,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卷。”(《黄州上文璐公书》)。第四,求田问舍,躬耕垄亩。苏轼不但垦东坡,建雪堂、筑南堂而且还多次想在黄州买田,苏轼这样做,表明他已经做好了“永为齐安民”的准备,同时亦有向政敌表明自己“问舍求田、已无大志”的心理。第五,优游山水,江海寄余生。苏轼贬居黄州期间,除参佛修炼研读经书外,还游览了黄州及其附近的许多名胜古迹,如传说中的古战场赤壁、武昌对面的西山、麻城的岐亭以及女王城、沙湖等,足迹几乎遍及周边各县。
  其实,诗人内心于世事民情,并没有真的“百事灰心”(《与杨元素书》第二简),诗人元丰六年与好友李公择的信中云“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好一句“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这绝不只是说说而已,苏轼也是这么做的。如他在贬黄州自身都前途未卜衣食无着的情况下,仍然记挂着他曾经答应的为普通百姓程裴请功的事。元丰三年十月,苏轼在与好友王定国信中云:“杜子美在困穷之中,一饮一食,未尝忘君,诗人以来,一人而已。……仆虽不肖,亦庶几仿佛于此也。”以诗圣杜甫“一饮一食,未尝忘君”的精神与因自己而遭贬谪的好友共勉,其于友之义于国之忠,是无愧于“忠义填骨髓”的。元丰三年春,当诗人了解到黄州存在溺杀婴儿的陋俗以后,“闻之酸辛,为食不下”,当即向州守朱寿昌献书,请求禁止这一非人道的风俗;诗人于民之怀,确是无愧于“道理贯心肝”的。
  诗人一方面忧谗畏讥、“收召魂魄”“深自省察”,“身耕妻蚕,聊以卒岁”;另一方面又“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虽废弃,未忘为国家虑”。这种矛盾的思想贯串于诗人整个黄州期间,其实这正是儒家“穷则独善,达则兼济”思想的表现,苏轼在自己远贬江湖之时仍能不忘“兼济”和“尊主泽民”,这种对现实的执着和超越正是苏轼的伟大之处。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思想基础,故一旦国家发生重大事件时,诗人定会密切关注并形诸于文字。考北宋史实,正是在苏轼贬居黄州的元丰四年,宋朝确实发生了重大事件,那就是宋朝征讨西夏的战争。
  其次,元丰四年北宋对西夏战争的失败,或许正是《念奴娇》词创作的原因。
  元丰四年春,西夏主谅祚死,幼主秉常继位,梁太后擅权。同年四月,西夏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激化,秉常被梁太后囚禁。于是宋朝主战派们纷纷进言,以为“此其上下叛亡之变,正宜乘此之时,大兴王师,以问其罪。”(主战派边将种谔进言)“梁氏夺秉常政而幽之,宜兴师问罪,此千载一时也。”(知庆州俞充疏)[9]宋神宗亦雄心勃勃,认为平定西夏在此一举,于是不顾元老旧臣的反对,于元丰四年“秋七月庚寅,诏李宪五路之师大举伐夏”。
  宋朝悍然发动的这场战争,开始确实取得了一些较大的胜利,但好景不长,由于宋师缺乏统一的指挥,西夏军队又采取了坚壁清野、诱敌深入、抄绝粮道的正确策略,最后宋军将领高遵裕的部队围攻灵州城十八日不克,反被西夏军引决黄河水贯营,以至全军溃败,将士民夫死伤三十多万,这就是著名的“灵州溃败”。苏轼虽远贬黄州,但对这场战事始终非常关注。对于朝廷的这次大举伐夏,苏轼是持反对态度的。元丰四年八九月间,苏轼代好友滕达道作了《代滕甫论西夏书》,文中提出了“灭国大事也,不可以速”、“吾今急之则合,缓之则相图”、“愿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愿陛下选用大臣宿将素为贼所畏服者,使兼帅五路,聚重兵境上。外为必讨之势,而实不出境”等主张。战争开始后,苏轼多次致信好友陈季常、滕达道,向他们打听战况。这年的十月,宋师种谔军取得了“无定川大捷”,这是一次重大的军事胜利,据诗人《闻捷》诗序云:“元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谒王文父于江南。坐上,得陈季常书报:是月四日,种谔领兵深入,破杀西夏六万余人,获马五千匹。众喜忭唱乐,各饮一巨觥。”[10]1089听到宋师大捷的喜讯,诗人和朋友们都极为高兴,以至“各饮一巨觥”。接着,诗人还写了《闻捷》《闻洮西捷报》两诗,表达了自己的兴奋之情。我们不妨设想,当对战争满怀希望的诗人骤然听到宋师大败的消息后的情景:极度悲愤的诗人,目睹眼前滚滚东去的长江联想到战争中被黄河水淹死被冰雪冻死的宋军士兵,联想到战争失败的原因进而想到西边不远处几百年前曾经发生的赤壁大战,想到“谈笑间”就让曹操几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东吴统帅周瑜,这样的联想不是自然而然完全合情合理的吗?诗人心潮起伏夜不能寐,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一气呵成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千古绝唱,这应该是合情合理的。那么苏轼会是甚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呢?
  再次,诗人听到“灵州溃败”的消息当在元丰四年冬十二月中下旬,《念奴娇·赤壁怀古》词亦当作于此时。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二十一载:
  元丰四年十二月癸丑,朔,诏:“?{遵裕自去月丁酉后未有奏报,不闻军前攻战次第,令邓继宣厚以金帛,募勇士赍书间道走军前,取报及体探,见今措置次第以闻。”仍移文与潘定、刘仅等,亦令选募或差人展转往探,伺及承接文字转递前来。”“乙卯,卢秉言:‘镇戎军熙宁等寨?申:灵州河水围城,官军去城一里累土囊成堤约二丈,灵州城高三丈,尽以毡褁水沃之,大军粮尽,人皆四散,汉蕃兵投灵州者甚众。
  查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可知,“去月丁酉”是十一月十五,十二月癸丑是十二月初一,乙卯是初三,可见朝廷都已经半个月没有战争进展的消息了,从卢秉的奏言来看,朝廷这天应该已经知道了宋师失败的消息。黄州距京城开封只有千余里,据常理,京城消息应该十余天即可传到黄州。当初,苏轼自京城赴黄州,途中走走停停,在陈州和岐亭等地共逗留十余日,也一月就赶到黄州。又从上述《闻捷》诗序来看,种谔无定川大捷是在元丰四年九月二十八日,十月五日皇帝得到捷报,十月二十二日苏轼就收到陈季常报捷信,也就是说消息从京城传到黄州也只17天,自边关战场传到黄州也只经历24天,考虑到坏事往往比好事传得更快更广,且“黄州当江路,过往不绝”,在当时是个水路交通要冲之地,故宋师失败的消息当在十二月中旬至迟到下旬即可达黄州,则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亦当作于是时。


  三
  由于自身的特殊处境和经历,诗人必定千方百计地掩饰自己创作《念奴娇·赤壁怀古》词的意图。在现存的苏轼诗文及其和亲友的交往文字中,竟然无一字提及此词,这是不得不引人生疑的。笔者在经过反复研读原词后发现词本身暗藏玄机。
  第一,词牌、词题的掩饰。向来有学者诟病此词的不合律,其实对于骤闻败讯而心潮激荡感慨万端的诗人,其时最迫切的是找到一种最适宜于表情达意的工具,好让自己胸中涌起的掀天巨浪尽快平息下来,而一旦找到了这种工具,他是不在乎是否能熟练运用这种工具的,这个工具就是“念奴娇”词牌,苏轼以前还从没有写过此曲。笔者以《苏轼词编年校注》为本,统计了书中全部339首苏轼词(不包括存疑词,其实存疑词中亦无“念奴娇”词牌),这些词中一共用到了75个词牌,而“念奴娇”词牌仅用了两次,且《赤壁怀古》词是苏轼第一次使用这种词牌。据刘尊明、陈欣《论宋词“金曲”〈念奴娇〉》一文考证,《念奴娇》是宋词长调的三大“金曲”之一,共有六百一十八首词作传世;《念奴娇》词调的第一首作品是北宋仁宗时期沈唐的一首明为咏杏花而实写艳情之作;而苏轼的此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则是宋代第二首“念奴娇”词。[11]219“念奴娇”词曲向以声调高亢著称,因此诗人临时选用了这个词调,仓促之间创作此词无非是借之抒怀而已,故词中有几句不符合词律也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