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趣》

[原 文]

余①忆童稚②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③。见藐④小微物,必细察其纹理。故⑤时⑥有⑦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拟⑧作群鹤舞空⑨。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⑩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11)。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12),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13),果如鹤唳(14)云端,怡然(15)称快。

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常蹲其(16)身,使与台齐(17),定目(18)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19),以土砾(20)凸者为丘,凹者为壑(21)。神游其中(22),怡然自得(23)。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24),观之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25)而来。盖(26一)癞蛤蟆也。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27)吞。余年幼,方(28)出神,不觉呀然(29)惊恐;神定,捉蛤蟆,鞭(30)数十,驱之别(31)院。

[注 释]

①余:我。② 稚(zhì):幼小。③明察秋毫:形容目光锐利。明察,看清楚。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的细毛。④ 藐(miǎo):小。⑤故:所以。⑥时:时常。⑦物外:超出事物本身。⑧私拟:暗自比作。私,谦辞,指自己。⑨群鹤舞空:“群鹤舞于空”的省略。于,在。⑩或千或百:“或……或……”,可译为“有时……有时……”。千,成千。百,成百。 (11)项为之强:脖子都因此发硬了。项,脖子的后部,也泛指脖子。强,僵硬。(12)徐喷以烟:“徐喷之以烟”的省略。徐,缓慢,慢慢地。(13)作……观: 看成……景象。 (14)唳(lì):鹤鸣。(15)怡然称快:高兴得叫好。怡然,喜悦的样子。然,形容词词尾,表示状态。(16)其:这里指自己的。(17)使与台齐:“使之与台齐”的省略。这里的“之”,指自己。齐,等高。(18) 定目:目不转睛。(19)以……为……:把……当成……。(20)砾(lì):碎石。(21) 壑(hè):山谷,山沟。(22)神游其中:“神游于其中”的省略。神游,在联想、想象中游历。(23)自得:自我得意,自我满足。(24)斗草间:“斗于草间”的省略。(25) 拔山倒树:拔,移,搬开。山在此指土块,树在此指草丛。(26)盖:表示肯定判断的副词,可译为“本(是)”“原来(是)”。(27)为所:一种表示被动的结构,可译为“被”。(28)方:正,刚刚。(29)呀然:哎呀。然,象声词词尾。(30)鞭:鞭打。名词用如动词。 (31)别:另外的。

[译 文]

我回忆童年时,能睁着眼睛对着太阳,(也能)把极小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一旦)见到极细小的东西,定要仔细观察它身体上的纹路。所以时常有超出事物本身的乐趣。

夏天(成群的)蚊子嗡嗡声似雷鸣。(我)私下里把这比作成群的白鹤(在)空中飞舞。心往那想,那么(眼前)有时成千,有时成百的,果然是白鹤。抬头(老)看着它们,脖子都因此发硬了。(我)还把蚊子留在白帐子里,慢慢地用烟雾去喷(它),使蚊子冲向烟雾飞鸣。(心里)把这当作白鹤在青云中飞翔,果真(听到)白鹤在云霄上鸣叫,(这时我)高兴得连声叫好。

(我还)在土墙下凹进或凸出的地方,(或)在花台上小草丛生芜杂的地方,经常蹲下自己的身体,让上身同花台取齐,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把草丛当树林,把蚂蚁等昆虫看作野兽,把土块和碎石凸出来的地方当山丘,把凹进去的当山谷,(我的)幻觉在其中畅游,十分开心自满自足。

一天,(我)看见两只小虫在草丛里打架。看得兴致正浓,忽然有个体形庞大的家伙,

拔山倒树而来,原来是只癞蛤蟆。它舌头一吐,两只虫子就都被它吞下去了。我年龄小,正看得出神,不禁“哎呀”一声。(我)平静下来后,就捉住癞蛤蟆,抽了它几十鞭子,把它驱赶到另外的院子里去了。

[鉴 赏]

这几个童年生活的小故事是以第—人称来记叙的,十分自然而真实地反映了儿童对大千世界的好奇,妙趣横生的联想,天真烂漫的童趣,纯真质朴的感情。文章写了三件事:视蚊为鹤,以丛草为林,对蛤蟆的处罚。无不是儿童神奇美妙的内心世界的反映,无不是作者亲身体验到的“物外之趣”,既有生动的比喻,也有奇妙的夸张。这种独一无二的体验自然让人读后“趣味盎然”。

写亲身经历要想有声有色,就要像作者那样注重细致的描写。不但要重现童年时代的音容笑貌,而且要刻画充满童趣的心理活动和瞬间变化。

字数:1757

注释

[作者及作品简介]
沈复(1763-1822),清乾隆年间苏州人,字三白,号梅逸。本文选自他的自传体作品《浮生六记•闲情记趣》。标题为编者所加,也有以《幼时记趣》为标题的。

作者:沈复


知识来源:彭格人 主编.中学生古文知识辞典.